凡煙小說

第46章 竈臺邊的阿牛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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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湄說了這話,本來自己也沒註意。阿牛回答了,她才想起,剛才出門前,他自己說不識字,這會卻又一口應下寫調料罐子的事。

她不在意這點隱瞞,心裏想著:“我看他出身到如今,定然是有些落差的。且等日後慢慢相處,他肯信我了,自然就肯說實話了。”

眼看阿牛拿起一雙筷子,她就趕緊接過來:“拌菜嘛,我來就行。阿牛去把這兩包肉切一下。”

阿牛打開荷葉包,只見一包是塊鹵豬肝,另一包是肉上帶著筋膜,一眼看不出是什麽,他多看了一眼。

“這是……連心肉。”

“不錯,你連這個都認得?”齊湄笑了笑,“這塊最不好買了,可遇不可求。”

“是啊。”阿牛有些感慨的模樣。

他心裏有數,手裏動作就很快。

豬肝質地綿密,不宜大口吃,菜刀粘上一點清水,穩穩起落,全切成薄片,整整齊齊在盤子裏碼上兩排。

連心肉筋膜已鹵得軟爛,硬去下刀的話,便會揉得不成樣子。他下手就輕快,切條不到一指寬,條條均勻。用手和刀相對一攏,整塊合在盤子裏,稍稍整理邊緣,讓形狀服帖成圓。又切剩下的,在頂上放了一層。

“手藝真好。對了,鍋裏是什麽湯啊?”

“是那邊放的小半個瓠子,湊不成一份菜,我就加了一把蝦米皮,拿來燒湯了。”

齊湄簡直要刮目相看。

她也有點明白了,齊母是知道她對吃的在意,才把這烹調手藝極好的兒郎送到她面前來。

只是,齊母還不知其所以然。

齊湄如今會用這麽多調料,懂得這麽多吃法,也是在外做活,慢慢有心得的。從前家裏齊父燒飯,可沒這些精致,也沒這些考慮。這兒郎,不但是被好好教導過烹調之道的,也是從前就做慣了中饋的。

若真是齊母機緣巧合,偶爾遇到他,那可真是撿到寶。

但若是另有隱情的話……

“妻主。”

齊湄猛然回神:“啊,怎麽?”

“那個……家裏……”他因說了這個詞,臉又是一紅,“有沒有雞蛋?”

“我放在庫房裏了。我去幫你拿。要幾個?”

“可以用兩個嗎?”

“當然行,等我一下。”

齊湄快步往庫房走,心裏忽然覺得有點緊張:

“我又想知道他的來路,又怕他像奔月的嫦娥似的,一旦揭開身份,就要飛到天上去了。

“是啊,我在意他了。就這麽短短一會兒工夫,我就怕失去他了。

“好,那我要想想,接下來怎麽打算。

“是趁早圓房,用這個強行牽絆住他?還是慢慢問他的身世,兩人水到渠成?

“快些自然好,但趁人境遇低谷,強取豪奪,未免下作了些。慢些也很好,但只怕夜長夢多,有些改變……

“唉,我也就是這點出息。人家說,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,先要抓住她的胃。可我還沒被抓住胃呢,不但心動了,魂兒都快沒了。”

她回廚房,把雞蛋遞過去。

經過方才那通考慮,她親近也不是,持禮也不是。就不再說笑,沈默了下來,端起盤子送到廳堂去了。

“怎麽還要你動手?”齊母見了,有點不滿。

“他燒湯呢,我只是端一下,不妨的。”齊湄應答,把幾樣菜都拿過來放在桌上,又回廚房去取了燒餅,筷子和湯匙。

心裏的矛盾一時不好消除,但見阿牛已經盛滿了湯盆,伸手要端起,她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
“別這樣直接端,燙得很。碗櫃裏有托盤。”

“哎。”

是錯覺嗎?現在阿牛好像越來越放松,剛才還向她笑了一下?

不行不行,一定是她老孔雀開屏——自作多情。快打住。

飯桌上擺起這些菜來,完全不見倉促,有模有樣的。齊母卻已經吃習慣了似的,一點也不見驚喜。倒是更稀罕齊湄,一邊吃飯,一邊聊天。

“湄兒,待會燒些水,我和你爹擦擦身子。”

“哦,不急。你們先睡一覺,咱們家不遠有個洗澡堂,等你們休息好了,全家一塊去,好好洗一洗。”

“貴不貴啊?”

“不貴。娘,我雖然有負債,但也沒緊成這樣。吃口飯、洗個澡都搞不起,那可怎麽過?”

“這不是擔心你嗎?”齊母道,“路上這段時日,我也沒法做事,凈是花錢的勾當。等住幾天,我還是找個活幹,也好貼補你一些。”

“娘,我都這麽大的人了,可不想讓你再辛苦。你要是因為在家閑得不開心,出門找個活幹也就是了。要是為賺錢,可犯不上折騰。我這邊因為預支月例,這幾個月都只領半數,日子過去就好了。”

“那也行,就算我是待得無聊吧。”

齊湄被逗得笑了:“你剛來,就說無聊?我不是反對,我是怕你還像以前似的勞累。”

“嗨,有什麽累的?我不過幫人跑堂賣貨而已,動動嘴皮子,還能見見世面,不比悶在家裏強?”

“行,那我也幫你問問,有什麽知根知底的店鋪,找個厚道的東家。”

//

齊母吃了飯就困倦了,齊父也不便勞累,便叫阿牛把幹凈被褥暫收起來,拿出一路上用的舊鋪蓋,湊合睡了。

阿牛就把臥房的門簾輕輕放下,在堂屋收拾一番,擦了桌,又去洗碗。齊湄看他忙著,就自己上樓去,歪在榻上,就著窗下的光亮看話本。

原本前天就要把這本書還給租書鋪子的,但她太忙,沒看完,又沒空去租書鋪子簽個逾期,想來是得被罰上一文錢吧。

借這本書時,她就是看內頁裏的繡像選的。那白皙清秀的小公子,在放風箏時和路過的小姐互看一眼,就撇過頭,想看她又不敢看,小臉飛上紅暈,身邊那小廝心裏明白,只是扶著他笑,神態勾畫得特別細膩。

結果,到手細看,文章一般,情節也都是套路。

哪配得上這幅繡像!

哪配得上讓她罰去一文錢!

可是看都看了,明知道最後不是私奔就是結婚,但是中間還有點曲折,她就勉為其難,趕緊看完,去鋪子歸還了這個,再租一本。

聽同僚說,現在流行寫男主角是個狐貍精的,長得風流俊俏,又有許多仙家好處,不同於人間的才子佳人。看過的都讚不絕口,說這書中文字,字裏行間,有各種“脖子以下不可描述”的妙趣。

只是那幾本太搶手了,盡管租書鋪子各自備了好幾個備份,還是被一租而空,想看還得排隊等。而且書鋪為了不讓人抄錄,只允許在店裏讀呢!

“哼,真有那麽好看嗎?”她看的故事,都是套路的多,新奇的少,有些懷疑。

“我哪有時間跟人搶著排隊?或許到我忙完這一陣子,這書也就不搶手了,那時候再租,更劃算。”

想著狐貍精,看著書裏的小姐。套路還真是俗呢,十本書有九本都給公子寄詩詞,九首詩有八首都寫在那“蘭麝幽芳的灑金箋”上。

興趣缺缺,翻過一頁,只見那詩寫的是:

“獨見月西沈,才知玉樓春。相逢曾顧盼,秋波頻醉人。”

“什麽玩意兒!”她終於受不了了,“就這個,還‘才冠京華’的丞相家小姐呢?我小時候上學做詩,都比她強多了!”

一把將書丟在一邊,嗑了一小把香榧子,才平覆心中的郁悶,又特別沒出息地撿了回來,找到剛才那頁接著看。

這可是一文錢呢!一文錢!

她替自己那一文錢委屈了半天,一邊看書,一邊委屈。

忽聽門邊輕敲,阿牛輕輕地問:“妻主?”

“咦?你怎麽上來了?”齊湄趕緊坐正,不自覺刮了刮嘴角,生怕粘了幹果碎屑,顏面有失。

“我……上來看看……有什麽要收拾打掃的……”

阿牛找個借口,心裏忐忑。

他在廚房洗刷完了,就發現自己沒處可去。

齊家二老在樓下睡呢,這幾天為了行程按時,他們一直在趕路,今天又是忙了一上午,實在太累了。他總算忙完了,也想歇一歇。

本來,他還有些怕齊湄。但她又活潑,又隨和,竟然能把這素未謀面的尷尬事認了下來,允他叫妻主。讓他心裏覺得,認命也很好。

所以他想上樓來試試,若是妻主留他在樓上住,才算是真的認下他做夫郎吧。

不曾想,妻主一副意外的神色。

哦,是他不該上來。

他怎麽忘了?妻主只有一個妻主,但是夫郎和側室,都可以這麽叫她的。

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了。

可是他先說錯了話,也來不及難過了,就趕緊找借口,說要收拾一下。要不然,就借著收拾,正好走過去,和妻主問問,能不能睡在庫房吧。

“不用收拾啊。”

齊湄剛說完,眼睛瞟了一眼桌上,只見一灘碎果皮。

她特別尷尬,隨便摩挲摩挲桌面,把一灘劃成一堆,抿著嘴,勉強向阿牛笑了笑。

平生第一次覺得,她不愛收拾的習慣要改改了。

阿牛更難過了。

他滿心想著齊湄嫌棄他:“明明就需要收拾,卻還拒絕我。是不是因為孝順,不想忤逆高堂,才裝作親近我的樣子?一到樓上來,態度就是真的了?”

齊湄偷眼看看他又低著頭,也是納悶。心說:“怎麽回事?不讓他收拾,他難道不覺得省事了嗎?怎麽這副樣子?要不然,他……有潔癖?非要把哪哪都打掃幹凈才行?”

她默默想了想,忽然蹦出一個折衷的主意。

“我這兒還沒吃完呢。你也別忙了,坐下吧。”

阿牛一驚,脫口而出:“坐哪?”

他嚇得不行了,心裏想著:“不會是讓我坐在這個榻上吧!這兒這麽幹凈,我這一身衣裳在路上穿了好幾天,滿是灰,都不知道從哪沾的。她會不舍得讓我坐的吧!那究竟是坐哪?”

齊湄也是看了半天情情愛愛小話本,難免有些魔怔,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油滑的境地。嘻嘻一笑,拍著自己身邊那塊墊子:“還能坐哪?來,坐到妻主身邊來。”

阿牛整張臉刷地紅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阿牛:QAQ怎麽辦,給妻主吃了豬油炒的白菜後,她就變油膩了!

湄湄:我不是我沒有都是話本害我!

此時路過兩位大佬。

晉江:聽說你想看脖子以下不可描述?來呀,給我鎖!

廣電:聽說你想看建國以後不能成精?來呀,給我下架!

附【本章吃貨小知識】

·瓠子是葫蘆一類的瓜菜,葫蘆是我們的傳統餐桌上常見菜品,其實吃起來有點危險,有種毒性物質叫葫蘆素。在吃葫蘆、瓠子、絲瓜、西葫蘆之類的葫蘆科食物時,如果覺得發苦,就不要覺得浪費可惜,趕緊丟掉吧。

·《史記》中說,張蒼即將被斬首,結果脫掉衣服要行刑了,一看,這人“肥白如瓠”,就是古代版膚白貌美,劉邦就沒有殺他,還給他做官。古代審美在描述上有時候很奇葩,但自古以來這個世界都看顏值,讓我們這種普通人怎麽辦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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